打工小記
(入選第八屆中台灣聯合文學獎散文佳作)
學測完後的假日,母親帶著我一同到她工作的地方,做個兩天的小工人,母親說主要是讓我體驗一下她平常過的生活。
一月二十九日,陽光透不過雲,壓低的綿雲抵不過雨水的重量,七點過不到半刻,綿綿細雨就不停地降下。母親騎著摩托車,在前頭破風穿雨,後頭的我只得呵欠連連,緊縮身子直打寒顫。昨日學測剛畢,一玩玩瘋了,晚睡早起。
到達工作地點,一進工廠門口,一位年約六旬的老阿婆向我們打招呼,我不太清楚母親是不是開玩笑,她說:「這個是阿芬阿姨,這裡只有阿姨,沒有阿嬤!」阿芬阿姨笑了,她揮揮手,挺著寬大的身子領我們去工作檯。
工 作檯前的小路,讓我有種置身於迷宮的感覺。阿芬阿姨領頭,身子恰可從兩旁疊起的紙箱穿過;紙箱疊得很高,莫約一個樓層。而因為大小紙箱沒有章法地亂疊,小 路可謂千迴百轉;地上四處灑落各種奇怪的小工具,加上工廠沒有採光設備,所以隨時都有可能「誤踩地雷」,可謂險象環生。到了工作檯後,母親把我排在她旁 邊,簡單和幾位阿姨打過招呼,我向四方望去。除了灰暗的小路外,四周仍疊滿可比山高的紙箱;工作檯上幾顆小燈泡不時眨眨眼,讓我眼睛極不舒服,但每個阿姨 手腳俐落,似乎不受閃滅不定的燈光影響,阿芬阿姨拿著一箱刀片的零件來,要我先將戲稱為「鼻屎」的橢圓小鐵片裝到塑膠模板上,以便他們後續作業。
起 初我的精神還算飽滿,然而連續如一的動作持續下來,閃爍不定的燈光讓我眼皮不禁酸澀起來,甚至大打呵欠。媽媽和阿芬阿姨在旁邊組合、包裝,看到我如此,阿 芬阿姨拍著我的背:「少年仔!不用急,慢慢來,第一天都會這樣。」我說:「阿芬阿姨,你們這個燈實在有夠害人啊!」媽媽笑說:「你才知道,這裡每個阿姨都 厲害啊。練就不怕光影變化的兩顆大眼睛啊!」我不大相信,我看媽媽和阿芬阿姨一邊聊天一邊組裝包裝,兩手一按一壓,連頭也不用向下看一下,哪需要什麼大眼 睛。阿芬阿姨看到我不解的臉,她才笑著說:「每年這個都會來好幾批,每個阿姨早就熟透啦!」
時間緩爬像個大烏龜,眼 盯著手錶猛瞧,秒針似乎走走停停,像塞了車。我將鼻屎裝上模版,堆在桌前讓媽媽和阿芬阿姨來後續,然而時針越向前推進,她們卻停下來,等著我裝一片片鼻 屎。好不容易熬到中午,等著中廣廣播整點的鈴聲,叮的一下,十二點整,阿芬阿姨搶下我手上的模板,說道:「這是下午的事了,吃飯、吃飯!」接著她便哈哈大 笑的從小路消失。我看向周圍,大家也都丟下工作,自顧自的聊天、出工廠。
「抱歉!沒飯了!」到工廠附近的自助餐店, 一進門老闆娘就這樣講。我不可置信地望著母親,母親說:「要過年了,她只賣到今天。所以菜準備的少。」我說:「可是賣到沒飯,也太誇張了!」我看著自助餐 檯上的菜,肉盤有肉湯沒有肉、菜盤有蒜頭沒有菜、蛋花湯有湯沒有料、飲料桶有冰塊沒有飲料。我哀怨地望著媽媽,媽媽似乎也見怪不怪:「每天菜都是這樣不 夠,晚來就沒有。」媽媽領著我出店門,勾著我的肩:「老闆娘命好,嫁個好丈夫,會心疼她做太多會累。」我頸子貼著媽媽的手臂,她繼續說:「老闆娘本來做中 晚,但她老公會擔心,她還是要做,結果他老公在晚上乾脆斷水斷電。」
走在微雨輕下的柏油路,兩旁是低矮的平房或鐵皮 屋,雨滴墜下,輕輕暈在衣服上,潮但不至於濕。母親仍勾著我的肩,我輕輕閉上眼,回想母親說話的同時,神情似乎有些哀怨。我想改變話題,我問:「過年快到 了,不曉得薪水有多少呢!」母親輕輕笑了幾聲:「剛進來都是一小時七十元。」彷彿傾盆冰雹砸下,我瞪大雙眼看著老嗎:「法定時薪不是九十五元嗎?」母親拍 著我的肩膀:「小傻瓜,有工作做就好,何必計較有多少。」我愣著了,我苦著臉看著她,母親繼續笑:「人家阿芬姐做了十幾年,一小時也才八十三塊而已啊。」 聽到這裡,我心簡直被寒風吹到碎了。我看著母親,五旬邁向六旬的她,臉上已劃下道道鑿痕,髮上竟已爆滿梨花,鬢髮甚至輕柳徐晃。我突然想起每次母親在染頭 髮時,總是會問我:「我的頭髮會不會很白?」而我只顧著玩電腦、看小說,只有敷衍道:「是啊,很白,不過染了之後又年輕了。」一時之間,心裡不禁糾結起 來,我在想母親何時變得如此風霜?以前母親和我合照時,臉上不僅僅掛滿笑容,皮膚光滑可破,髮上更像生命無窮的樹海。在我生命的時間軸上,似乎有一個片段 在無息的情況下,被抹殺掉了。
細雨仍舊矇矓,我的雙膀發酸,一整早都是重複地拿起模板,裝上鼻屎。兩個眼皮早就沉得如千斤巨石。地上覆著一層濛濛薄霧,母親勾著我的肩,領著我繼續沿著路延走。
不 一回,濛霧緩緩褪出阿芬阿姨的身影,她笑笑看著我們:「那邊沒菜了吧?」她舉著紅色塑膠袋說到:「肉羹麵,我替你們買回來了。」媽媽上前去,笑著接過手, 結果笑得更大聲了:「阿芬,妳沒拿筷子,我們要用手扒了!」阿芬阿姨看了袋子一下,拍拍自己額頭,「夭壽喔!那個店員沒放進去啊!」講一講,她們都哈哈大 笑。
看著阿芬阿姨和媽媽,她們聊了一些對我來講很無聊的話題,例如做菜、洗衣服,可是神奇的是:她們最後都可以以笑 聲結束,彷彿這一切都是個大笑話。我不太曉得她們對於工作、對於生活的想法是如何。但母親在家裡時,總是訴說工作很累、很辛苦,我想這種煩悶、枯燥的手工 確實就是累、辛苦,但或許就是這種樂懷的態度,讓她們能夠輕鬆面對這些沉重、煩悶吧?
我拍了拍自己酸得發沉的兩膀,聳了一下肩。我相信,如果是我,即便是用多樂觀的態度,我絕對無法像她們一樣忍受這種「費時低薪多勞力」的生活。
仰望天空,雨停了,烏雲開始散了,太陽緩緩洩出光芒來了。
後日談:
說實在的,這篇從現在角度來看其實我可以修更好。
實在是因為當時為了趕小說而犧牲刪修這篇的時間(結果小說連初選都沒過Orz)
我摘一下老師的講評--
陳幸蕙:作者不假雕飾,鋪述假日打工情事,比較活潑明朗,全文呈現溫暖的親子關係、將心比心的體貼與人際互動之溫馨,值得細品。
(有嗎?哈哈哈,我根本就是想到啥就寫啥,老師應該是過獎了吧?!)
劉克襄:一個尋常的生活故事平淡,但頗有內容見地。
(是很平常沒錯啦,但內容頗有見地……如果我罵個幹會不會還頗有見地呢……?(笑)
總之,這篇文章就是這樣了,其實現在想想結尾果根本亂寫,那時候打完文章時好像陷入一種恍惚狀態Orz...
如果現在修改的話應該有機會衝第三吧(笑)
另外,近期我應該會以長篇活動為主吧,畢竟這個故事我想要寫的念頭已經很久了,只是計劃一直變。
從原本五千字小說(要拼聯合文學獎)到中長篇(兩萬字的,一樣是聯合文學獎)到現在直接有種念頭:
幹!乾脆寫一篇屌到爆的長篇算了!
於是乎,經過風風雨雨的洗禮,這計畫經過一連串精心隨意的改變後,就定成現在這案子了……
總之就是這樣了,還有啊!!!!
王豐賀你把我的照片怎麼拍得像變態吸毒強姦犯啊!!!!!!!
